
上海,11月18日,思南文学之家。莫言被一群穿黑西装的安保护着,从侧门走进会场时,外面下着冷雨,他的皮鞋尖沾了水渍。这场活动是《收获》杂志65周年庆,来的作家比明星还多,但莫言依然是焦点。他站在签到处,手里那支马克笔悬在墙上停了五秒,才落下。(数字会说话。)签完,他扭头对旁边的主编程永新说:”这比写三百个字还累。”声音不大,但我站在两米外,听得清清楚楚。

他在主宾席坐下后,主办方安排了一个环节——请几位作家朗读自己的作品选段。轮到莫言时,他站起来,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。他没念稿子,而是对着话筒说:”稿子是我今早出门前抄的,抄的时候就在想,要是能把这半小时用来改我那篇新小说,该多好。(这个走势很能说明问题。)”台下哄笑,他也笑,但笑完眼神就沉下去了。他念的是《透明的红萝卜》里黑孩那段,念到”他听见头发根里血在流”时,声音明显放低了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这话不假,
活动间隙,我趁他去洗手间的路上堵住他,问了一句:”刚才那句’该多好’,是真心话?”他停下脚步,看了我一眼,说:”你以为我在客气?我昨天在酒店改稿到凌晨三点,今天早上六点起来赶高铁,到这儿来坐着,跟一百个人握手,说两百遍’好久不见’。我图什么?”他说完没等我接话,自己又补了一句:”图个情分。但这个情分,一年只能还几次。”

这话让我想起他前年在杭州做的一个对谈,当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”作家最贵的资源不是灵感,是整块的时间。”那次对谈的视频在网上流传,有个B站UP主把它剪成了一段两分钟的视频,标题叫《莫言:我没空陪你玩》。说真的,视频播放量超过八十万,评论区最热的一条说:”他越坦白,我越觉得那些天天上综艺的作家假。”
业内一个资深文学评论人私下跟我说,莫言现在接活动的标准极其苛刻:一不出省,二不过夜,三必须有独立休息室。他说莫言推掉的商业活动,报价都在七位数以上,”他不在乎那个钱,他在乎的是那两天时间能不能攒下来。”这话跟莫言自己在红毯上说的”想念书桌前的安静”,正好对上。他不是怀念一个具体的位置,他是心疼那些被应酬切碎了的、无法拼接的写作时间。

网友的讨论里,有个说法我挺认同:”莫言是少数敢在名利场里喊累的顶级作家。”喊累不丢人,丢人的是明明累还要装享受。他那天在思南文学之家,从头到尾没有主动跟任何人合影,倒是三次走回休息室,每次都待超过十分钟。我透过门缝看过一次,他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日历视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日期,有几格被涂成了灰色。后来他的助理告诉我,灰色代表”不可安排活动”。
那场活动散场时,雨还没停。莫言撑着黑伞,快步钻进商务车,车窗降下来一半,他朝门口送行的人挥了挥手,然后瞬间把车窗摇上去。车开走时,我注意到他靠在座椅上,后脑勺贴着靠枕,眼睛闭着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他说的”想念书桌前的安静”,不是一句文艺的感慨,是一个职业写作者对时间被剥夺的本能反抗。希望下次再见到他,是在他的新书签售会上,而不是某个跟他作品没关系的红毯上。